
儿子入赘北京5年,母亲退休后去看望,见到儿媳后她崩溃痛哭
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李秀兰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,那是儿子上大学时用过的,她舍不得扔,这次特意翻出来带着,仿佛这样就能离儿子更近一些。雨丝飘进来,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她浑然不觉,只是踮着脚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五年了,整整五年,她只在手机视频里见过儿子,那块小小的屏幕怎么能装得下一个母亲全部的思念。
李秀兰今年五十六岁,在县城的一所小学教了一辈子语文,去年刚办的退休。退休那天,同事们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,问她退休后有什么打算。她笑着说,想去北京看看儿子。话说得轻巧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多少遍才终于说出口。儿子赵明远五年前结了婚,娶了个北京姑娘,从那以后就再没回过老家。
不是没有埋怨的。逢年过节,邻居家的孩子们都大包小包地回来,只有她家的门总是冷冷清清。隔壁王大姐问起来,她总替儿子找借口,说北京工作忙,请假不容易,来回机票也贵。可心里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,像冬天的风一样,呼呼地往里灌。她每个月都给儿子转钱,嘴上说北京开销大,别苦着自己,其实心里明白,那是她唯一还能为儿子做的事了。
手机响了,是儿子打来的。李秀兰慌忙接起来,声音都有些颤抖。妈,你到了吗?我在B2出口等你,你出来就能看见我。儿子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,带着点北京腔,和从前不太一样了。她说好,挂了电话,深吸一口气,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。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老态龙钟的样子,虽然她知道,五年时光不会骗人。
人群里,她一眼就认出了赵明远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比视频里看起来瘦了些,脸色有些憔悴,但精神还算不错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五官精致,气质清冷,一看就是大城市的姑娘。李秀兰认出来,那是儿媳陈婉清,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几分,也冷几分。
妈。赵明远快步迎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。那个瞬间,李秀兰注意到儿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目光在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那目光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李秀兰心上,不疼,但能感觉到。她安慰自己,可能是自己多心了,城里人讲究,自己这个包确实有些旧了。
陈婉清也叫了一声妈,声音礼貌而得体,不冷也不热,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。李秀兰笑着应了,想拉儿媳的手,陈婉清却刚好转身去开车门,那只伸出去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,最后讪讪地缩了回来。赵明远在前面开车,陈婉清坐在副驾驶,李秀兰一个人坐在后排,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北京的街道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车水马龙川流不息。李秀兰想起儿子刚考上北京的大学时,整个县城都轰动了,亲戚邻里都来道贺,说她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。那时候她多骄傲啊,逢人就说儿子在北京,将来要干大事业。可她不知道,北京那么大,大得能装下一个年轻人的梦想,也能吞没一个母亲的牵挂。
车子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,门口的保安敬了个标准的礼。陈婉清淡淡地说,这是她父母几年前买的房子,现在她和明远住着。李秀兰听了,心里有些复杂。她知道这套房子不便宜,儿子一个月工资怕是连房贷都不够还。住着岳父岳母买的房子,儿子的日子想必也不那么自在。她暗自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
电梯到了十六楼,陈婉清输了密码,门开了。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香薰味道,房间里装修精致,灰白色调,简约现代,每一处都打理得一尘不染。李秀兰站在玄关,有些局促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脱鞋,脱了鞋又怕自己的袜子旧了,露出脚趾头。陈婉清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,放在她脚边,说了句,妈,换鞋吧。
那声妈叫得生硬,像是背课文。李秀兰手忙脚乱地脱了鞋,换上那双一看就不便宜的棉拖鞋,小心翼翼地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。她环顾四周,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她看不太懂,只觉得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心情。沙发是奶白色的,她不敢坐,怕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弄脏了它。最后还是赵明远拉着她坐下,她才贴着沙发边沿坐了一小半。
陈婉清进了厨房,说是要准备晚饭。李秀兰想跟进去帮忙,却被赵明远拦住了。妈,你坐车累了,歇着吧,婉清做饭很好吃,你等着吃就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些闪烁,像是怕母亲进厨房会发现什么似的。李秀兰没多想,只是觉得儿子孝顺,不想让她劳累。她坐在客厅里,看着电视上那些她不认识的明星,心里想着,能在儿子身边,哪怕只是这样坐着,也是好的。
晚饭果然丰盛,四菜一汤,摆盘精致,味道也不错。可李秀兰吃得并不舒坦,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陈婉清给赵明远盛汤的时候,碗里飘着几块排骨,而给她盛的,只有清汤和几片菜叶。她告诉自己,可能是儿媳妇觉得自己年纪大了,吃肉不好消化。可她的胃明明还好得很,还能消化得动排骨,也消化得了委屈。
饭桌上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碗筷碰撞的声音。李秀兰想找些话题,问起儿子工作怎么样。赵明远还没开口,陈婉清先说了,还那样,一个月一万出头,在北京够干什么的。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赵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默默扒饭。李秀兰心里一酸,儿子在家里的地位,她大概猜到了几分。
她岔开话题,说起老家的变化,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的老人走了,絮絮叨叨的,都是些家长里短。陈婉清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,偶尔夹一筷子菜,像是这些事和她毫无关系。李秀兰说到后来,自己也觉得没趣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窗外万家灯火,这间屋子里却冷得像冰窖,她突然无比想念自己那个小小的家。
那天晚上,李秀兰睡在客房里。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床单被套都是新的,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。隐隐约约传来陈婉清的声音,像是在和谁打电话,语气娇嗔,和对待丈夫、婆婆时判若两人。李秀兰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那笑声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。
她想起五年前儿子打电话回来,说要结婚的时候。电话那头,儿子的声音里满是喜悦,说婉清是北京本地姑娘,家里条件好,自己算是高攀了。李秀兰听了又是高兴又是心酸,高兴的是儿子在大城市扎下了根,心酸的是从此儿子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果然,结婚后儿子就再没回来过,每年过年都是她一个人守着电视看春晚,听着窗外的鞭炮声,把饺子热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不是没提过去北京看他们。每次一提,儿子就找各种理由推脱,说工作忙,说家里小住不下,说婉清最近心情不好。她听出来了,不是儿子不想让她去,是儿媳不欢迎她。她也不勉强,只是逢年过节,给儿子转钱的数额越来越大,仿佛这样就能买来一些关心。可钱转过去了,儿子只是发个谢谢妈的消息,连个电话都很少打。
李秀兰轻轻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。她想起今天下车时,看到儿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抓痕,像是被指甲划的。她当时想问,又怕是自己多心。现在躺在床上,那道抓痕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,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她摇摇头,告诉自己不要乱想,年轻人感情好,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。可心里那个疙瘩,却怎么也解不开。
夜深了,整座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李秀兰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梦里她回到了儿子小时候,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奶声奶气地叫着妈妈,扑进她怀里。她笑醒了,睁开眼睛,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。窗外,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一颗星星。
第二天一早,李秀兰起了个大早,想去厨房做早饭。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,怕吵醒儿子儿媳。客厅里很安静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照在那些精致的家具上,好看是好看,却没有一点烟火气。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想找些食材,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。
她有些发愣,这个冰箱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情,表面光鲜,里面却空空如也。她关上了冰箱门,在厨房里转了一圈,发现那些看起来高级的厨具上面都落了一层薄灰,像是很久没开过火了。她突然想起来,昨天那顿饭,陈婉清用的是另外一套新厨具,这些是摆着好看的。城里人的生活,她确实不太懂。
正当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,身后传来陈婉清的声音。妈,你在这里干什么?语气平静,却带着隐隐的质问。李秀兰转过身,看见陈婉清穿着丝质的睡衣,头发披散着,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疏离。她解释说想做个早饭,陈婉清却说,不用了,她不吃早饭,明远也不吃,习惯了。李秀兰讷讷地应了一声,从厨房里退了出来。
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陈婉清去洗漱了,水声哗哗地响着。赵明远还没起床,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李秀兰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,闯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。她想起在老家的时候,每天早上她都会早早起来,煮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,烙几张葱油饼,儿子总能吃两大碗。那时候多好啊,虽然穷,但一家人在一起,心里是满的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赵明远才起床。他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说昨晚加班到很晚,所以起迟了。李秀兰心疼地看着儿子,发现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,眼眶也有些发青。她想说些什么,却看见陈婉清从卧室里走出来,递给赵明远一个眼神,他便不再说话了。
那天中午,他们没有在家吃饭。陈婉清说,妈难得来一趟,出去吃吧。李秀兰本想推辞,觉得在家随便吃点就好,但看见陈婉清已经开始换衣服了,便什么都没说。三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,环境很好,菜单上全是英文,李秀兰一个字也看不懂。她把菜单递给儿子,让他帮忙点,赵明远接过去翻了翻,又递给了陈婉清。
陈婉清熟练地点了几个菜,服务员记下后走了。等菜的时候,气氛有些尴尬。李秀兰试着和儿子说话,问他平时的生活,爱吃什么,有没有朋友来往。赵明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陈婉清,像是在看她的脸色。李秀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菜端上来了,摆盘精致,量却很少。李秀兰尝了一口,味道确实好,但总觉得少了些滋味。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明白了几分。这哪是特意带她出来吃饭,分明是自己想吃了。她并不在意这个,只是心疼儿子,在家里是不是从来吃不饱。她悄悄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了一大半,推到儿子面前,说妈吃不了这么多。
陈婉清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赵明远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接过去吃了,吃得很急,像是饿了很久。李秀兰看着儿子,眼眶有些发热,低下头假装喝水。那杯柠檬水酸得她直皱眉,她却一口一口地喝着,像是要把心里的苦涩都冲淡。
吃完饭出来,外面飘起了小雨。赵明远拦了一辆出租车,三人回家。路过一个商场的时候,陈婉清突然说要进去逛逛,让司机停车。李秀兰跟着下车,走进暖气十足的商场里,被那些琳琅满目的名牌店晃得眼晕。陈婉清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女装店,拿起一件大衣看了看,又放回去,再拿起另一件,神情自若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赵明远站在店门口,手里拎着妻子的包,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。李秀兰凑过去小声问他,这件衣服多少钱。赵明远看了一眼价签,嘴角扯了扯,没说话。李秀兰自己凑过去看,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那件薄薄的大衣,比她一个月的退休工资还多。陈婉清试了一圈,最后挑了两件,把卡递给赵明远的时候,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。
赵明远接过卡,表情僵硬地走向收银台。李秀兰看到儿子输密码的时候,手都在微微颤抖。她的心也跟着颤,想起自己每个月转给儿子的钱,都是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她以为儿子会用在正地方,却没想到是用在了这里。买完衣服出来,陈婉清走在前面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,却像一把锤子,一下下砸在李秀兰心上。
晚上回到家,陈婉清说有个朋友的聚会,要带赵明远一起去。李秀兰连忙说,你们去吧,我自己在家就行。陈婉清淡淡地说了句,那妈你自己弄点吃的,冰箱里有速冻饺子。说完就拉着赵明远进了卧室,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李秀兰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,让你妈别乱动我东西。
那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插进李秀兰心里。她愣在原地,感觉浑身发冷。客厅里很安静,她的耳朵嗡嗡地响,那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放。让你妈别乱动我东西。那个她字,说得那么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。李秀兰慢慢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果然看到角落里有一袋速冻饺子,她拿出来的时候,发现包装袋上全是冰霜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她没有煮饺子,只是烧了壶水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端着热水坐在客厅里,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,灯火璀璨,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着的。她想起儿子刚考上大学那年,她送他到火车站,那个少年意气风发,说将来要在北京买房,接她过去享福。她笑着说不指望,心里却当了真。如今儿子确实是住在北京了,却不是她的家,是别人的家。
儿子和儿媳出门了,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却震得李秀兰浑身一抖。整间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抱着那杯热水,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终于忍不住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。她拼命忍着,不敢出声,好像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她,连哭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。十六楼的阳台能看到很远的地方,北京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,那么大,那么大,大得让人心慌。她突然明白了,这五年,不是儿子不想回家,是这里有个看不见的网,把他困住了。而她这个当妈的,非但帮不了他,还可能成了他的累赘。
风很大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想起今天在商场里,陈婉清试衣服的时候,她的手机响了。屏幕亮起来,她看见壁纸是陈婉清和一个男人的合影,那个男人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,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模样,却不是她的儿子赵明远。陈婉清接起电话,走到一旁,声音压得很低,但李秀兰还是听见了几个字,亲爱的,我在逛街,烦死了,他那个乡下来的妈来了。那一瞬间,李秀兰觉得天旋地转,差点没站稳。
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,也不知道陈婉清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照片做壁纸。她只知道,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。乡下来的妈。是啊,她是乡下人,没见过世面,不懂大城市的生活。可她凭自己的双手把儿子养大,供他读书,送他上大学,她从来没有觉得丢人过。可现在,她成了儿子生活中上不了台面的那个部分。
李秀兰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浑身发冷才回屋。她走进客房,关上门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她这五年攒下的钱,打算给儿子应急用的。她数了又数,然后叹了口气,重新塞回去。这钱怕是也用不上了,儿媳妇一件大衣就抵得上她大半年的积蓄,她这点钱,在这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她躺在床上,想起赵明远小时候。那时候她丈夫还在,一家三口住在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职工宿舍里。虽然小,但每天都热热闹闹的。儿子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就跑去厨房看她做饭,伸手偷一块刚炸好的萝卜丸子,烫得直跳脚,还傻呵呵地笑。她假装生气,拿筷子敲他的手背,儿子便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在她脸上亲一口。那些日子像昨天一样清晰,却也像昨天一样,再也回不去了。
丈夫走得早,赵明远上高一那年,一场突如其来的病,把家里的顶梁柱抽走了。李秀兰觉得天塌了,但她不能倒下,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要养。她白天上课,晚上给人家补课,周末去商场做促销员,一天掰成两天用。那些年的苦,她从来没对儿子说过,怕他分心,怕他难过。好在儿子争气,考上了北京的好大学,她以为熬出头了,却没想到,这才是真正煎熬的开始。
这些年,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墙上挂满了儿子从小学到大学得的奖状。每天下班回家,对着那些泛黄的奖状,她觉得空荡荡的屋子也没那么寂寞了。她省吃俭用,舍不得买新衣服,舍不得添件家具,但每个月给儿子转钱的时候,眼都不眨一下。同事都说她傻,儿子都成家立业了,还往他身上搭钱,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。她只是笑笑,说他还年轻,不容易。
可今天看到的一切,让她开始怀疑自己。儿子在北京过得并不好,他在妻子面前畏畏缩缩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那还是一个家吗?那个家,有她儿子的位置吗?李秀兰越想越心凉,她突然明白了,儿子不是不想她,是不敢让她看到这些。他怕她担心,更怕她丢人。想到这些,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夜深了,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。李秀兰赶紧擦干眼泪,假装睡着。她听见脚步声,听见陈婉清的声音,带着酒意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你妈明天就走吗?然后是赵明远低低的声音,她说要住几天。接着是陈婉清的一声冷笑,住几天?住多久啊?咱家又不是开旅馆的。这些话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传进李秀兰的耳朵里。
她紧紧闭着眼睛,假装什么也没听见。可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,走吧,明天就走,别在这里碍眼了。可她又舍不得儿子,她还有太多话想对他说,想问问他过得开不开心,想告诉他,要是不开心,咱就回家,妈养你。可她也知道,儿子不会跟她回去的,他已经陷进了这座城市的漩涡里,身不由己了。
后半夜,她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,声音越来越大,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她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,手紧紧攥着被角。她想去看看,又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事情更糟。她只能坐在黑暗中,竖着耳朵听,一颗心悬在嗓子眼。争吵声持续了一阵,然后突然停了,寂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秀兰在黑暗中坐着,眼泪无声地流。她想起一句话,儿大不由娘。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会是这样的不由。她宁愿儿子在老家找个普通姑娘,住着小房子,过着紧巴巴的日子,但至少是堂堂正正的人,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活。可这些话她不能说,她怕伤了儿子的自尊,怕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都是错的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北京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李秀兰看了看手机,凌晨五点半。她悄悄起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帆布包里的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一些老家的土特产,还有那个装钱的大信封。她想了想,把信封放在了枕头下面,那是她能给儿子的最后一点东西了。
收拾好东西,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城市轮廓。北京的天亮了,灰白的天光透过雾霾照进来,没有老家的朝霞灿烂,却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。这座城市,吞掉了她的儿子,她这个当妈的,却连夺回来的勇气都没有。因为她知道,儿子是心甘情愿被吞掉的,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,回不去了。
七点的时候,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。打开门,看见赵明远蹲在地上捡碎玻璃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。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,手颤抖着想去摸那道伤痕,却又缩了回来。赵明远抬头看见母亲,眼神里满是慌张和羞愧,嗫嚅着说不小心被玻璃划的。李秀兰什么都没问,只是说,妈帮你。
她蹲下身,把那些玻璃碎片一片片捡起来。玻璃片冰凉刺骨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。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摔倒了,膝盖破了皮,哭着喊妈妈。她轻轻吹着伤口,说妈妈在,不疼了。如今儿子满身伤痕,她却连问都不敢问。她低着头捡玻璃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和玻璃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,哪是渣。
赵明远看见母亲哭了,愣住了。妈,他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李秀兰抬起头,擦掉眼泪,笑了笑,说没事,妈没事。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又涌了出来。她蹲在那里,和儿子面对面,中间隔着五年不见的光阴和满地碎玻璃。她终于看清了,儿子眼里有泪,也有说不出口的委屈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。
早餐他们还是出去吃的,陈婉清没起来。赵明远带着母亲去了附近的一家早餐店,点了两碗豆汁和几个焦圈。李秀兰吃不惯豆汁的味儿,但还是慢慢地喝着。赵明远坐在对面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李秀兰看着儿子,心里有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,吃吧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
赵明远终于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妈,让你操心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李秀兰握住儿子的手,那只手冰凉,指节分明,不再是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了。她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所有的担忧,所有的心疼,都化成了沉默。母子俩坐在那间嘈杂的早餐店里,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两个人。
吃完早饭,李秀兰说想回去了。赵明远愣住了,说不是说好住一个礼拜吗。李秀兰摇摇头,说老家还有事,你王阿姨帮我看着院子,不能离开太久。她编了个借口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。赵明远的眼睛暗了一下,然后说,那我送你去车站。李秀兰说好。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回到那个家,李秀兰去客房拿包。陈婉清已经起来了,坐在客厅里刷手机,看见她拿着包出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。那神色很快,快到几乎捕捉不到,但李秀兰还是看见了。她走过去,对陈婉清笑了笑,说婉清,妈走了,你和明远好好的。陈婉清站起来,客气地说了句慢走,连送都不打算送。
李秀兰提着那个旧帆布包,走出了这个不属于她的家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回过头,看见赵明远站在门口,像一座雕像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把儿子的身影隔绝在外面。李秀兰闭上眼睛,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,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赵明远还是追下来了,在小区门口追上了母亲。他接过帆布包,坚持要送母亲去车站。在出租车里,母子俩坐在后排,中间隔着那个旧帆布包。李秀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城,这座城市那么繁华,那么光鲜,可她的儿子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好。她转过头,看着儿子的侧脸,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,才三十二岁啊,就有了白头发。
到了北京西站,赵明远去取票,李秀兰坐在候车室里等着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南来北往的旅客行色匆匆。她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是被这座城市吐出来的一粒沙,轻飘飘的,无足轻重。赵明远取完票回来,把票递给母亲,手在微微发抖。李秀兰接过票,看见儿子的眼睛红了,她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住儿子,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里,哭了起来。
赵明远也哭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妈,对不起,他说了一遍又一遍。李秀兰拍着儿子的背,像小时候那样,说不哭,不哭,妈好着呢,你好好的就行。她捧着儿子的脸,仔细端详着,想把这张脸刻进心里。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委屈,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。她擦了擦儿子的眼泪,却怎么也擦不完自己的。
检票的广播响了。李秀兰松开儿子,接过帆布包。走了,别送了,好好照顾自己。她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去,不敢再回头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她一步一步走向检票口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排队,检票,进站,她都机械地完成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走到闸机口的那一刻,她终于还是回头了。远远地,看见赵明远还站在原地,隔着人群望着她。那个身影孤单而渺小,在巨大的火车站里,像一粒尘埃。李秀兰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拼命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走进了站台。从北京到老家,高铁只要四个小时,可这四年多,她等了整整五年,却只待了一天一夜。
列车开动了,窗外的北京渐行渐远。李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那座庞大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她摸了摸口袋,里面是赵明远偷偷塞给她的五百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,妈,我会好好的,你别担心。她攥着那张纸条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列车飞驰在华北平原上,窗外的田野、村庄飞速后退。李秀兰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坐着火车,不过是相反的方向。那次她是送儿子去北京上大学,一路上她都在叮嘱,要好好学习,要照顾好自己,别舍不得花钱。儿子笑着说知道了妈,你都说了一百遍了。那时候多好啊,未来还有无限的希望,不像现在,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力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陈婉清那张精致而冷漠的脸,浮现出儿子脸上的伤,浮现出那些碎玻璃,还有那句让你妈别乱动我东西。她的心一阵阵绞痛,她不是没想过让儿子离婚回家,可是她不能说。因为那是儿子的人生,她不能替他做决定。她只能等,等他有一天自己想明白,等他愿意回家。
五个小时后,列车抵达了那座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小城。走出车站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个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。坐上公交车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小城虽然不大,但每一寸土地都让她踏实。
回到家,院门还是她走时的样子。推开门,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她走的那天浇的花还开着,只是有些蔫了。她放下帆布包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夕阳把整个小城染成了橘红色,美得像一幅画。她想,要是儿子也能看到该多好,可儿子在那个钢筋水泥的大城市里,怕是连抬头看天的机会都很少。
王大姐听说她回来了,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串门。李秀兰接过饺子,道了声谢,却没什么胃口。王大姐是个爽快人,坐在她对面,问她北京怎么样,儿子怎么样。李秀兰笑了笑,说挺好的,都好。她不想说太多,那些事情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,只会让别人也跟着担心。她从小就习惯了把苦水往肚子里咽。
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,李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这张床睡了二十多年,她还是第一次觉得它这么大,大得有些空荡。她掏出手机,想给儿子打个电话,看了看时间,又放下了。她怕这个时间打电话不方便,怕给儿子惹麻烦。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静静地躺着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。
后来几天,李秀兰恢复了往常的生活。早上去公园遛弯,下午在家看看书,晚上和邻居们打打麻将。日子过得平淡如水,但她的心却始终悬着,像有一根线牵在北京那头。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,怕错过儿子的电话。可电话很少来,来了也只是匆匆几句,说在忙,说一切都好。她知道儿子在说谎,可她不忍心戳穿。
一天傍晚,她正在院子里浇花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儿子打来的,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,有车声、人声,还有风声。赵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,像是在外面。妈,他说,我和婉清离婚了。李秀兰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,她愣了好几秒,才找到自己的声音,问什么时候的事。赵明远说,今天。
李秀兰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明远以为电话断线了。然后她说,回来吧,妈在家等你。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呜咽。李秀兰听着儿子的哭声,心都碎了。她多想去北京把儿子接回来,可她知道自己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她只能等着,等着儿子自己走回来。
挂了电话,李秀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散。她的心情很复杂,有心疼,有不舍,也有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。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,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儿子再过那样的日子。她想起五年前,儿子打来电话说要结婚时的兴奋,想起婚礼那天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儿子给别人敬酒,想起这些年的每次离别和相逢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半个月后,赵明远真的回来了。他拉着一个行李箱,背着当初上大学时用的那个旧书包,站在院门口,怯怯地叫了一声妈。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,听见声音抬起头,看见儿子站在夕阳里,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,却也成熟了很多。她扔下手里的菜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。
赵明远的眼泪落在母亲的肩膀上,滚烫滚烫的。妈,我回来了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,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李秀兰拍着他的背,哽咽着说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她拉着儿子的手走进屋里,发现那只手变得粗糙了,掌心里有茧子,不知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,李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,全是赵明远小时候爱吃的。红烧排骨,糖醋鱼,地三鲜,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丸子汤。赵明远坐在小时候坐的位置上,看着满桌子的菜,眼眶红了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这就是家的味道,他在北京吃了五年的山珍海味,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。
吃完饭,娘俩坐在客厅里说话。赵明远断断续续地讲了这几年的生活。原来他在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,陈婉清家里有钱有势,对他这个从农村来的女婿一直看不上眼。陈婉清的父亲是个生意人,当初同意这门婚事,是因为觉得赵明远名牌大学毕业,有发展前途。可几年下来,赵明远的事业不见起色,岳父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陈婉清从小被宠坏了,脾气很大,稍不如意就摔东西骂人。一开始还好,后来变本加厉,不仅骂他,还动手。赵明远脸上身上经常带着伤,却不敢对人说,甚至连父母都不敢告诉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李秀兰听得心都揪起来了,她多后悔啊,后悔当初儿子结婚的时候没多留个心眼,后悔这些年没有早点去北京看看。
她问起离婚的事。赵明远说,那天他从车站回来,推开门就看见陈婉清和另一个男人在家里。那个男人他认识,是陈婉清父亲公司里的一个合伙人,离过婚,比陈婉清大十岁。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手续。陈婉清倒也没纠缠,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,你终于做了回男人。房子是女方家的,车子是女方家的,他净身出户,除了身上那身衣服和几本书,什么都没带。
李秀兰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儿子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她多想去北京找那家人算账,可她知道那样没用,只会让儿子更难堪。她握住儿子的手,说没事,咱不稀罕那些东西,妈这些年攒了些钱,够咱娘俩过日子的。赵明远摇摇头,说他不要母亲的钱,他已经找好了工作,在县城的一家科技公司,虽然工资不高,但够生活了。
后来几天,赵明远开始上班了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穿着普通的衣服,骑着母亲的旧电动车,和县城里所有上班族一样,淹没在早晚高峰的人流里。可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,虽然累,但眼神里有了光。李秀兰每天早上做好早饭,看着他吃完饭出门,晚上做好晚饭等他回来。日子过得平淡,却踏实。
偶尔会有邻居问起,明明在北京好好的,怎么突然回来了。李秀兰总是笑着说,想家了呗。她从不解释太多,也不说儿媳的坏话。她相信善恶有报,相信时间会给一切一个公道的答案。她只是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,珍惜儿子在身边的每一天。每天黄昏,她都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等着儿子下班。听到院门推开的声音,她的心就落了地。
赵明远回来后,变了很多。他不再像在北京时那样意气风发,也不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。他变得沉默了很多,但也踏实了很多。他会帮母亲做家务,会在周末的时候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,会在母亲唠叨的时候笑着听着,不再不耐烦。他的眼睛里多了些沧桑,却也多了些温柔。李秀兰觉得,儿子是真的长大了。
这天傍晚,李秀兰坐在院子里择菜,赵明远下班回来,手里拎着一条鱼,说今晚他做饭。李秀兰笑着看他走进厨房,围上围裙,开始忙活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儿子身上。李秀兰突然觉得,这个画面比任何风景都美。儿子终于回家了,那些委屈、眼泪、心酸,都在这一刻被治愈了。
她站起身,走进厨房,从背后轻轻抱住儿子。赵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妈,你怎么了。李秀兰摇摇头,说没什么,就是高兴。她松开手,帮儿子剥蒜。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,院子里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,一切都那么真实而温暖。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,不需要大富大贵,只要平平安安,团团圆圆。
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,天色渐渐暗了。李秀兰打开厨房的灯,暖黄色的光照在母子俩身上。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。赵明远盛了一碗汤,端给母亲,说妈你先尝尝。李秀兰接过来,喝了一口,味道确实好。她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笑意。这一刻,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,因为儿子回来了,这个家,终于又完整了。
晚饭后,赵明远刷完碗,擦干手,走到客厅里坐下。李秀兰正在看电视剧,是一部老片子,讲的是八十年代一个母亲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的故事。赵明远挨着母亲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,妈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李秀兰把电视声音调小,转过头看着儿子,等着他往下说。
赵明远的手指绞在一起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他说,离婚的时候,陈婉清怀孕了,三个月。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李秀兰愣住了,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赵明远赶紧解释,说孩子不是他的,是那个男人的。他也是在办完离婚手续后才知道的,陈婉清亲口告诉他的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李秀兰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她不是心疼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她是心疼自己的儿子。她在北京待了不到两天,看到的那些细节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,陈婉清接电话时的娇嗔,手机壁纸上那个陌生男人,冰箱里空荡荡的样子,还有那些不耐烦的眼神。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。她的儿子,这五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。
赵明远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他说,妈,其实我一直不敢告诉你,怕你受不了。刚结婚那年还好,后来婉清她爸生意出了问题,脾气就变了,婉清也跟着变了。她觉得我没用,赚不到钱,帮不上她家的忙。每次她爸骂她,她就回来骂我。我不敢跟你诉苦,怕你担心,也怕你觉得我没出息。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地板,不敢看母亲的脸。
李秀兰伸出手,把儿子的手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不细嫩,指节粗大,是多年拿粉笔留下的痕迹,可那双粗糙的手此刻却无比温柔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任何人,只是轻轻地说,明明,你受委屈了。那个称呼让赵明远浑身一震,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,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。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。
那天晚上,母子俩聊了很久,聊到深夜。赵明远把这五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。原来他不止一次想过离婚,但每次提起,陈婉清就威胁他,说他一个外地人在北京离了婚什么都没有,连户口都保不住。他怕了,他确实什么都没有。房子是岳父的名字,车子是陈婉清的名字,他的工资卡一直攥在妻子手里,每个月只给他几百块零花钱。他在北京混了五年,到头来除了满身的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,什么也没剩下。
李秀兰听完,没有哭天抢地,也没有捶胸顿足。她只是把儿子揽进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她说,明明,以前的事都过去了。你记住,不管你在外面多难,妈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。你爹走得早,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,但妈给你的这个家,门永远为你开着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。
那之后的日子里,赵明远慢慢缓了过来。他找的那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,但同事们都很好相处,没有北京的勾心斗角,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白眼。他每天早上骑着电动车穿过小县城的街道,路边早餐摊的大爷会笑着跟他打招呼,卖菜的大婶会多塞给他一把葱。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,一点一滴地治愈着他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伤口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,赵明远陪母亲去超市买东西。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货架,李秀兰拿起一瓶酱油,仔细看了看生产日期才放进车里。她的动作自然熟练,赵明远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在北京那五年,他从来没陪母亲逛过一次超市。每次母亲说要来,他都找借口推脱,他怕母亲看到他窘迫的样子,也怕陈婉清不高兴。现在想来,那些借口每一个都像一把刀,割在母亲心上。
从超市出来,天色还早,母子俩在县城的人民公园里散步。公园不大,中间有一个小湖,湖边种着一排垂柳。赵明远记得小时候,每到周末,母亲都会带他来这个公园,给他买一根两毛钱的冰棍,他自己舍不得吃,非要让母亲先咬一口。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事,连冰棍在嘴里化开的甜味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他转头看着母亲,发现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。他记得自己去北京前,母亲的头发还是花白的,五年不见,竟然白成了这样。他心里一酸,挽住母亲的胳膊,放慢了脚步。李秀兰侧过头看着儿子,笑了笑,说怎么突然搀着我,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。赵明远没说话,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湖面上吹来一阵风,带着水草的气息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踏实过。
晚上回到家,赵明远打开电脑,开始写简历。他打算换一份更好的工作,县城虽然小,但机会也不是没有。他在北京那几年也不是全无收获,至少技术是学到手了的。他写了一整晚,改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满意为止。关掉电脑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,从头开始,有什么不好的呢。
简历投出去第三天,他就接到了面试电话。是一家做软件开发的公司,规模不大,但业务稳定。面试那天,他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对着镜子照了照,发现自己比在北京时胖了些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母亲站在门口,笑着看他收拾,眼神里满是欣慰。她说,去吧,别紧张,不管成不成都回来吃饭。赵明远点点头,走出院子,骑上电动车,晨风迎面扑来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面试很顺利。面试官看了他的履历,对他从北京回来的原因有些好奇,赵明远没有隐瞒,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。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,兄弟,不容易。就这一句话,让赵明远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在北京五年,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那天他拿到了录用通知,工资比之前那份工作高出一截,关键是离家近,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。
他迫不及待地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电话那头李秀兰的声音里满是骄傲,说我儿子就是有这个本事。赵明远挂了电话,站在路边,抬头看着天空。小县城的天比北京蓝得多,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,像棉花糖一样软。他突然很想哭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抬过头了。在北京的时候,他永远是低着头的,低到尘埃里去。
新工作上了轨道之后,赵明远的生活渐渐忙碌起来。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吃完母亲做的早饭去上班,晚上六点下班回家,吃完饭陪母亲看会儿电视,然后回房间看书学习。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,他皮肤晒黑了些,但精神头比在北京时好了不知多少倍。邻居们都说,这孩子在城里待了几年,回来倒比从前更精神了。
有一天晚上,李秀兰拿出一本存折,递到赵明远面前。赵明远打开一看,里面存了将近三十万。他愣住了,抬头看着母亲,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钱。李秀兰笑了笑,说这是她这些年省下来的,加上退休金和平时补课赚的,一点一点攒的。她说,本来是想给你在北京买房子添点首付的,现在用不上了,你拿着,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。
赵明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想起母亲这些年怎么过的日子,一个人住在旧房子里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买。而他呢,在北京的时候,陈婉清一件大衣就花掉好几千,他还不知道那些钱里有母亲的血汗。他把存折推回去,说不,妈,这钱你留着,我有工作,能赚钱。李秀兰却坚持要给他,说妈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,你年轻,用钱的地方多。
母子俩僵持了一阵,最后还是赵明远妥协了,但他只肯收一半。他说,另一半你留着养老,万一哪天身体不舒服,也方便。李秀兰拗不过他,只好答应了。那天晚上,赵明远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银白色。他想起很多事,想起在北京那五年吃的苦,想起陈婉清的那些冷言冷语,想起那次在医院里陪陈婉清看病,她嫌他挂号慢,当着满大厅的人骂他是废物。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,他的眼角湿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上。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,是母亲白天晒过的。他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。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,他回到了家,母亲还在,他也还在,这就是最大的幸运。从那以后,赵明远变得更努力了,不仅白天上班,晚上还接了些私活,帮人做程序开发。他的技术好,要价又公道,很快就积累了一批稳定的客户。
半年后的一个周末,赵明远带着母亲去市里看了一场电影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带母亲进电影院,李秀兰紧张得像个孩子,紧紧地跟着儿子,生怕走丢了。电影是一部温情喜剧,讲的是一个老人和孙子之间的故事。看到一半,李秀兰悄悄抹眼泪,赵明远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。从电影院出来,母子俩在商场里吃了顿饭,李秀兰点了一份牛排,她不会用刀叉,切得手忙脚乱的,赵明远耐心地帮她把牛排切成小块,像小时候母亲帮他挑鱼刺一样。
吃完饭逛街的时候,李秀兰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住了脚步。橱窗里挂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,她看了很久,然后看了看价签,摇摇头准备走。赵明远拉住她,说妈你试试。李秀兰连忙摆手说不买不买,太贵了。赵明远却不听,直接走进店里让导购把那件大衣拿下来。李秀兰穿上大衣,站在镜子前,有些不好意思。赵明远站在旁边,看着镜子里的母亲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他记忆中那个年轻漂亮的母亲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。
他二话不说去付了钱,那件大衣一千八百块,他现在的工资完全负担得起。李秀兰心疼得直念叨,说太贵了太贵了,够买多少菜了。赵明远把大衣披在母亲身上,说妈,你穿这个好看。李秀兰摸了摸大衣的面料,眼圈红红的,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疼。回去的路上,她把大衣叠得整整齐齐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那天晚上,李秀兰穿着新大衣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然后换下来,小心翼翼地挂进衣柜里。她说,这么好的衣服得留着,等过年的时候再穿。赵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他想,母亲这辈子太苦了,年轻的时候舍不得,年老的时候更舍不得,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儿子。他暗自发誓,以后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让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间赵明远回来已经快一年了。这一年里,他换了工作,买了辆二手车,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,还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花。花开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香味,李秀兰每天早晚都浇一遍水,像伺候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。王大姐来串门的时候,站在院子里啧啧称奇,说你们家明明真是变了个人,从前在北京的时候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,现在天天在家,还知道种花了。
李秀兰笑着说,是啊,回来了好。她不说别的,只是笑着,那笑容里有沧桑,也有知足。王大姐走后,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月季花在夕阳下摇曳。她想起一年前从北京回来时的心情,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一半,可现在回过头看,原来老天的安排自有道理。人这一生啊,起起落落的,最后能落在一个踏实的地方,就是福气。
赵明远下班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小龙虾,说今晚加餐。李秀兰嗔怪他乱花钱,手上却麻利地开始洗虾。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,一个洗虾,一个准备调料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夏天的傍晚,院子里飘出小龙虾的香味,邻居家的猫闻着味儿跑过来,蹲在门口喵喵叫。李秀兰丢给它一只虾,猫叼着跑了,逗得母子俩哈哈大笑。
这样的小日子平淡无奇,却让赵明远觉得无比踏实。他不再做那些出人头地的大梦,也不再为了谁的面子勉强自己。他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,把母亲照顾好,至于别的,该来的总会来。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没有离婚,他现在还在北京过着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,每天看人脸色,活得像条狗。那种日子他过了五年,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。
一天下午,赵明远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个男人,自称是陈婉清的父亲。赵明远的心猛地一沉,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。陈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说婉清出事了,那个男人跑了,丢下她和刚出生的孩子不管。婉清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,日子过得很艰难。陈父顿了顿,说,明明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你能不能回来一趟,婉清她,她很想见你。
赵明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他脸上,可他的心里却冷得像冬天。他想起陈婉清曾经怎么对他的,那些冷言冷语,那些拳打脚踢,还有那句让你妈别乱动我东西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对着电话说,叔叔,对不起,我和她已经没关系了。电话那头陈父还想说什么,赵明远已经挂断了。
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,怕她多想。可那天晚上他失眠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并不留恋陈婉清,那些伤害太深了,深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。可他想到那个无辜的孩子,刚出生就被父亲抛弃,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虽然穷,但母亲从没让他受过委屈。那个孩子,怕是连这点幸运都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,他还是没忍住,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。李秀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明明,妈不干涉你的决定。但妈想说一句,那个孩子不是你的责任,你不欠她们什么。你已经吃了太多苦,妈不想你再陷进去。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。赵明远点点头,心里那个疙瘩终于松开了。
又过了一个月,赵明远在朋友的介绍下,认识了一个姑娘。姑娘叫周小曼,在县城的一所幼儿园当老师,比他小三岁,圆脸,爱笑,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。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茶馆,周小曼点了一壶菊花茶,给赵明远倒了一杯,说秋天喝菊花茶好,去火。赵明远觉得这个姑娘很实在,不像陈婉清那样满嘴都是名牌和奢侈品。
他们聊了很多,聊各自的工作,聊喜欢的电影,聊小时候的趣事。周小曼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,父亲在她初中时因病去世,母亲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。她说着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怨天尤人,只有淡淡的感激,说母亲是她的榜样。赵明远听着听着,觉得这个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,她不张扬,不浮夸,像一块温润的玉,让人安心。
两人开始交往后,赵明远把她带回家给母亲看。李秀兰一见到周小曼就喜欢上了,觉得这姑娘朴实大方,没有城里姑娘的矫情,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客套。她拉着周小曼的手,问了半天,得知她也是苦出身,心疼得不行,非要留她吃饭。那天晚上,李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,周小曼吃得津津有味,直夸阿姨手艺好。赵明远坐在旁边,看着母亲和女友有说有笑,心里暖洋洋的。
周小曼走后,李秀兰对儿子说,这姑娘好,妈看人不会看错。赵明远笑了,说妈,我们才刚认识,你别想那么远。李秀兰白了他一眼,说我想什么了,我就是觉得人家姑娘不错,你别辜负了人家。赵明远笑着摇头,心里却想,如果这辈子还能遇到一个好姑娘,他一定会好好珍惜,再也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。
日子在平静中流转,转眼又是半年。赵明远和周小曼的感情越来越稳定,两人计划着明年结婚。周小曼的母亲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,两家老人见了面,聊得很投机。李秀兰把自己攒的那笔钱拿出来,说这是给明远结婚用的。赵明远这次没有推辞,因为他知道,母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这天傍晚,母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夏天的晚风带着茉莉花的香气,李秀兰摇了摇蒲扇,忽然说了一句,明明,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着你成家立业,平平安安的。你从前在北京那些年,妈天天提心吊胆的,生怕你在外面受苦。现在好了,你回来了,又找了个好姑娘,妈就算明天闭眼也安心了。
赵明远握住母亲的手,说妈,你说什么呢,你要长命百岁,以后还得帮我带孩子呢。李秀兰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。她说,带孩子我可不行,我老了,抱不动了。不过到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看着,帮你媳妇搭把手。母子俩说着笑着,院子里的月季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一切都是那么安详美好。
赵明远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。小县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,能看到银河。在北京那五年,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星星,那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现在他明白了,有些东西比钱重要,比面子重要,比户口重要。一个温暖的家,一个爱你的人,比什么都珍贵。他转头看着母亲,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他想,这辈子最对的决定,就是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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